施工合同仲裁条款的仲裁事项范围界定:条款仅约定工程款(支付/结算)争议时,工程质量不合格引起的修复费用与损失赔偿争议是否落入仲裁范围——可仲裁性、约定范围、主张形态三层判断,以及超裁撤销风险与程序时点
分两层:法律上工程质量损失赔偿属平等主体合同纠纷,具可仲裁性(《仲裁法》2025修订第三条、第四条);但是否落入「这一份」仲裁条款,取决于约定的仲裁事项文义(第二十七条第二款第(二)项)。条款仅限缩为工程款支付/结算争议时,发包人以质量不合格抗辩请求减少支付工程款、或在结算中扣减修复返工费用的,仍属工程款争议,可在工程款仲裁中提出(法释〔2020〕25号第十二条、GB/T 50500-2024 第10.3.13条);而修复费用以外的独立索赔(停业、租金、第三方赔偿)原则上超出约定仲裁事项,单独提请仲裁存在被认定「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而撤销的风险(第七十一条第(二)项、法释〔2018〕5号第十三条第一项),该部分争议回法院按不动产纠纷专属管辖受理(《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一项、法释〔2015〕5号第二十八条)。
适用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2025修订,2026年3月1日施行)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第十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七条、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二条、第七十三条、第七十四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八百零一条、第八百零二条、第四百六十六条、第五百六十八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3修正)第三十四条、第一百二十七条
- 法释〔2015〕5号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2022修正)第二十八条、第二百一十五条、第二百一十六条
- 法释〔2018〕5号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十三条
- 法释〔2020〕25号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
- 法释〔2026〕12号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第二十三条
- 法释〔2023〕13号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一条
- GB/T 50500-2024 建设工程工程量清单计价标准 第10.3.13条、第10.3.14条
- https://policy.mofcom.gov.cn/claw/clawContent.shtml?id=103718
- http://qh.12348.gov.cn/pub/qhfw/fltb/flzsfl/ssl/zcfw/202209/t20220903_95534.html
主题定位
施工合同的仲裁条款把仲裁事项写成「工程款支付争议」「结算争议」等窄口径时,因工程质量不合格产生的修理、返工、改建费用及停工、租金、第三方损害赔偿等争议,究竟在不在仲裁范围内。本卡给出「可仲裁性→约定范围→主张形态」三层判断路径、肯定与否定情形对照、超裁撤销风险与程序时点,供合同起草、争议策略与管辖/主管异议实务直接套用。
核心结论
一、必须分两层看,不能一句「属于」或「不属于」
- 可仲裁性(法律层面,可以仲裁):《仲裁法》(2025修订,2026年3月1日施行)第三条:「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非法人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可以仲裁。下列纠纷不能仲裁:(一)婚姻、收养、监护、扶养、继承纠纷;(二)依法应当由行政机关处理的行政争议。」工程质量损失赔偿属合同纠纷,不在排除清单内,具备可仲裁性。
- 约定范围(合同层面,未必属于):仲裁范围由当事人合意划定。第二十七条:「仲裁协议包括合同中订立的仲裁条款和以其他书面方式在纠纷发生前或者纠纷发生后达成的请求仲裁的协议。仲裁协议应当具有下列内容:(一)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二)仲裁事项;(三)选定的仲裁机构。」第四条:「当事人选择仲裁方式解决纠纷,应当遵循自愿原则,达成仲裁协议。没有仲裁协议,一方申请仲裁的,仲裁机构不予受理。」故争议源于同一份施工合同,并不自动扩张仲裁事项范围。
二、注意区分两组不同的「超范围」:第二十八条第(一)项针对「约定的仲裁事项超出法律规定的仲裁范围」→ 仲裁协议该部分无效;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是撤销与不予执行事由(第七十一条第(二)项),并由法释〔2018〕5号第十三条细化为四情形:「(一)裁决的事项超出仲裁协议约定的范围;(二)裁决的事项属于依照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规定的不可仲裁事项;(三)裁决内容超出当事人仲裁请求的范围;(四)作出裁决的仲裁机构非仲裁协议所约定。」
三、三层判断路径
① 可仲裁性:是否落入第三条排除清单;落入则依第二十八条第(一)项无效。 ② 约定范围:条款文义覆盖的是「质量责任/违约责任/合同履行/与本合同有关的争议」,还是仅列「工程款支付/结算」。未覆盖→该争议无仲裁协议,依第四条仲裁机构不予受理,依第五条「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仲裁协议无效或者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反向回到法院。条款解释方法:《民法典》第四百六十六条(依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确定争议条款含义)+ 法释〔2023〕13号第一条:「以词句的通常含义为基础,结合相关条款、合同的性质和目的、习惯以及诚信原则,参考缔约背景、磋商过程、履行行为等因素确定争议条款的含义」;「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可能影响该条款效力的,人民法院应当选择有利于该条款有效的解释」。 ③ 主张形态:是「抗辩/减少或扣减工程款」还是「独立索赔」;是反请求还是另案。形态错配→超裁风险(第七十一条第(二)项)。
四、肯定情形(属于约定仲裁事项)
- 条款概括约定「因本合同履行发生的争议」「与本合同有关的争议」「合同争议」提交仲裁:质量不合格的修理、返工、改建费用及逾期交付违约责任均在范围内;《民法典》第八百零一条:「因施工人的原因致使建设工程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发包人有权请求施工人在合理期限内无偿修理或者返工、改建。经过修理或者返工、改建后,造成逾期交付的,施工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
- 条款仅约定工程款争议,发包人以质量不合格抗辩请求减少支付工程款:法释〔2020〕25号第十二条:「因承包人的原因造成建设工程质量不符合约定,承包人拒绝修理、返工或者改建,发包人请求减少支付工程价款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质是工程款数额之争,属工程款争议。
- 条款仅约定工程款争议,在竣工结算中扣减修复、返工费用:GB/T 50500-2024 第10.3.13条:「因承包人原因引起工程质量不合格的,发包人可要求承包人整改合格;承包人经整改不合格或不整改的,发包人可按合同约定要求承包人承担修复、返工等费用,并在工程竣工结算中扣减承包人应承担的修复、返工等费用。由此造成发包人损失的,发包人可依据本标准第8.11.18条的规定向承包人索赔。」属结算范畴,可在工程款仲裁中处理。
- 发包人以质量违约提出反请求要求违约金/修复费用:实体上可与工程款请求合并解决(法释〔2020〕25号第十六条:「发包人在承包人提起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中,以建设工程质量不符合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为由,就承包人支付违约金或者赔偿修理、返工、改建的合理费用等损失提出反诉的,人民法院可以合并审理」),但在仲裁中能否合并审理仍先受仲裁事项范围约束。
五、否定或高风险情形(原则上不属约定仲裁事项)
- 条款仅限工程款支付/结算,发包人提出修复费用以外的独立赔偿请求(停业损失、房屋租金损失、第三方赔偿等):缺乏仲裁合意,单独申请仲裁有被认定「裁决的事项超出仲裁协议约定的范围」(法释〔2018〕5号第十三条第一项)而撤销的风险。
- 保修期内质量缺陷的保修责任争议:非结算争议,按保修条款处理;GB/T 50500-2024 第10.3.14条:「发包人对工程质量有异议的,已竣工验收或已竣工未验收但发包人擅自使用的工程,其质量争议应按工程保修合同或合同中有关保修条款执行,竣工结算应按合同约定办理……」
- 第三人因质量缺陷受人身、财产损害起诉:不受该仲裁条款约束(合同相对性,《仲裁法》第四条;《民法典》第八百零二条:「因承包人的原因致使建设工程在合理使用期限内造成人身损害和财产损失的,承包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 实体上必然落空(无论仲裁或诉讼):法释〔2020〕25号第十四条:「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后,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承包人应当在建设工程的合理使用寿命内对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结构质量承担民事责任。」
- 以质量损失债权通知抵销工程款(《民法典》第五百六十八条:「当事人互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到期债务抵销……通知自到达对方时生效。抵销不得附条件或者附期限」):同一合同项下可提出,但仲裁庭可能以「超出约定仲裁事项」不予处理该抵销。
- 对仲裁事项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且补充协议不成:第二十九条:「仲裁协议对仲裁事项或者仲裁机构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当事人可以补充协议;达不成补充协议的,仲裁协议无效。」
- 合同被认定无效:不影响仲裁条款效力,第三十条:「仲裁协议独立存在。合同是否成立及其变更、不生效、终止、被撤销或者无效,不影响已经达成的仲裁协议的效力。仲裁庭有权确认合同的效力。」
六、程序时点与救济
- 效力异议:第三十一条:「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仲裁机构或者仲裁庭作出决定,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一方请求仲裁机构或者仲裁庭作出决定,另一方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的,由人民法院裁定。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应当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提出。」
- 一方起诉未声明有仲裁协议:第三十七条:「……人民法院受理后,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起诉,但仲裁协议无效或者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未对人民法院受理该案提出异议的,视为放弃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应当继续审理。」
- 法院侧审查:法释〔2015〕5号第二百一十五条(订有仲裁条款而起诉的,告知申请仲裁,坚持起诉裁定不予受理,但仲裁条款不成立、无效、失效、内容不明确无法执行的除外);第二百一十六条(首次开庭前被告以有书面仲裁协议提出异议的审查,符合三情形之一裁定驳回起诉)。
- 裁定撤销:第七十一条(六情形,其中第(二)项为超范围/无权仲裁;「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第七十二条:「当事人申请撤销裁决的,应当自收到裁决书之日起三个月内提出」;第七十三条:「人民法院应当在受理撤销裁决申请之日起两个月内作出撤销裁决或者驳回申请的裁定」;第七十四条(通知重新仲裁并中止撤销程序)。一裁终局见第十条。
- 条号换算提示:法释〔2015〕5号第二百一十六条第(三)项援引的「仲裁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为2025年修订前的条号,现分别对应第二十七条(三要素)、第二十八条(无效三情形);《仲裁法》由2025年9月12日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七次会议修订通过,主席令第五十四号公布,自2026年3月1日起施行,援引前须按现行条号切换。
- 新旧司法解释界点:法释〔2026〕12号第二十三条:「本解释自2026年6月30日起施行。本解释施行后,人民法院新受理的一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本解释。本解释施行后,最高人民法院以前发布的司法解释与本解释不一致的,以本解释为准。」质量修复费用的主张方式已由旧解释的「请求减少支付工程价款」转向「先通知修复、修复后主张合理修复费用」:法释〔2026〕12号第十六条:「因承包人原因致使建设工程质量不符合约定,发包人未通知承包人修复而请求判令承包人先行支付修复费用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承包人拒绝修复或者在合理期限内未修复至符合约定,发包人修复后请求承包人承担合理修复费用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变化影响质量争议的请求形态,也间接影响其是否仍能作为工程款扣减在仲裁中一并处理。
适用边界
- 适用于中国法下国内商事仲裁与诉讼主管/管辖的判断;涉外仲裁的仲裁地、仲裁机构、承认与执行问题不在本卡范围;也不涉及劳动争议仲裁前置。
- 条号以2025年修订《仲裁法》(2026年3月1日施行)为准;2026年3月1日之前订立的仲裁协议、已启动的程序,援引时须核对旧条号(如第十六条、第十七条)。
- 结论高度依赖条款文字:本卡以「仅约定工程款(支付/结算)争议」与「概括约定合同争议」两类典型写法为前提;文字介于两者之间(如「因工程款及工程质量发生的争议」)须按《民法典》第四百六十六条、法释〔2023〕13号第一条作实质解释。
- 「超裁」认定由法院个案审查(法释〔2018〕5号第十三条须「经人民法院审查属实」),本卡给出的是风险判断而非必然结论;实务对「能否一次性解决质量争议」存在分歧。
- 质量争议的实体成立与否另受法释〔2020〕25号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与 GB/T 50500-2024 第10.3.13、10.3.14条约束,与本卡的「能否仲裁」是不同层次问题。
深入查阅
-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2025修订,2026年3月1日施行)卷首主席令第五十四号及第三条至第五条、第十条、第二十七条至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七条、第七十一条至第七十四条;官方来源:https://policy.mofcom.gov.cn/claw/clawContent.shtml?id=103718
- 政府官网普法页(仲裁协议的仲裁事项范围与效力、争议解决方式选择):http://qh.12348.gov.cn/pub/qhfw/fltb/flzsfl/ssl/zcfw/202209/t20220903_95534.html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法释〔2015〕5号,2022修正)第二十八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按不动产纠纷确定管辖)、第二百一十五条、第二百一十六条。
- 《民事诉讼法》(2023修正)第三十四条第一项(不动产专属管辖)、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二项。
- 法释〔2018〕5号《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超出仲裁协议范围/无权仲裁」四情形)。
- 《民法典》第八百零一条、第八百零二条、第四百六十六条、第五百六十八条;法释〔2023〕13号《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一条(合同条款解释方法)。
- 法释〔2020〕25号《建工解释(一)》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法释〔2026〕12号《建工解释(二)》第十六条、第二十三条(2026年6月30日施行界点)。
- GB/T 50500-2024《建设工程工程量清单计价标准》第10.3.13条(结算中扣减修复、返工费用)、第10.3.14条(发包人对工程质量有异议时的处理)。
- 进一步核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6〕7号)关于仲裁事项概括约定范围、「或裁或审」条款效力的规定——援引前须核对现行有效版本的条文号与表述。
关键词
- 仲裁事项
- 仲裁协议范围
- 工程质量争议
- 工程款争议
- 可仲裁性
- 超裁
- 撤销仲裁裁决
- 专属管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