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违约金条款的效力状态与损失赔偿路径:《民法典》第155、157、507、567条及法释〔2020〕25号第6条、法释〔2026〕12号第11、12条的适用规则
不能直接作为「违约金」的请求权依据,但可作为「损失赔偿」数额的参照。无效施工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违约金条款随之无效——它既不属于《民法典》第507条保留的「解决争议方法条款」,也不属于第567条仅于合同「终止」时独立存续的「结算和清理条款」。当事人只能依第157条主张损失赔偿,须就过错、损失大小、因果关系举证(法释〔2020〕25号第6条);损失难定时,法院可参照合同约定的质量标准、建设工期、工程价款支付时间等酌定,但判项为「赔偿损失」而非「支付违约金」,且以实际损失为限、不超过履行利益。法释〔2026〕12号第11条「参照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仅涵盖金额、计价方式、支付时间、调整方法和结算方法,不包含违约金。
适用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主席令第45号)第155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57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507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567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584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585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793条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第6条
- 法释〔2020〕25号第16条
- 法释〔2020〕25号第26条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6〕12号)第11条
- 法释〔2026〕12号第12条
- 法释〔2026〕12号第16条
- 法释〔2026〕12号第23条
- 《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第32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3修正)第67条、第35条
-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2025修订)第27条至第31条
主题定位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被认定无效(转包、违法分包、借用资质、应招标未招标等)后,原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条款处于何种效力状态,当事人应循何种请求权基础主张损失、可参照哪些约定内容,以及 2026 年《建工解释(二)》施行后的适用界点。
核心结论
一、结论:不能请求「支付违约金」,但可参照约定主张「赔偿损失」
违约金条款随合同无效而归于无效,不具有独立请求权基础。其规范逻辑是三重的:
- 《民法典》第155条:「无效的或者被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无效,其中违约金条款自始无约束力。
- 第507条例外保留的仅是「解决争议方法条款」:「合同不生效、无效、被撤销或者终止的,不影响合同中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的效力。」该条指诉讼、仲裁、管辖等争议解决机制(另见《仲裁法》(2025修订)第三十条:仲裁协议独立存在,合同是否成立及其变更、不生效、终止、被撤销或者无效,不影响已经达成的仲裁协议的效力),违约金条款不在其列。
- 第567条例外保留的仅是「结算和清理条款」,且文义限于合同「终止」:「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合同无效不是合同终止,不能扩张适用。
二、无效后的正确路径:从「违约金」转为「损失赔偿」
《民法典》第157条:「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法释〔2020〕25号《建工解释(一)》第6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一方当事人请求对方赔偿损失的,应当就对方过错、损失大小、过错与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损失大小无法确定,一方当事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质量标准、建设工期、工程价款支付时间等内容确定损失大小的,人民法院可以结合双方过错程度、过错与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等因素作出裁判。」
即:违约金条款在诉讼中的实际作用,是作为证明双方对违约后果预期、损失计算方式的书面材料(参照物),供法院酌定损失数额,判项仍为「赔偿损失」。
三、赔偿数额的上限
《民法典》第584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造成对方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是,不得超过违约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约可能造成的损失。」——两项限制:以实际损失(含可得利益)为基准、受可预见规则约束。 《九民纪要》(法〔2019〕254号)第32条:确定合同不成立、无效或者被撤销后财产返还或折价补偿范围,应根据诚实信用原则在当事人之间合理分配,不能使不诚信的当事人因此获益;「当事人所承担的缔约过失责任不应超过合同履行利益」,并指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竣工验收合格的,可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但除非增加了合同约定之外新的工程项目,一般不应超出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故参照违约金标准酌定的赔偿,不得超过履行利益。 《民法典》第585条(违约金约定、司法增减、迟延履行违约金与实际履行并存)仅在合同有效时作为请求权与调整依据;合同无效场景下不能据该条要求「支付违约金」,其约定标准只能作为损失参照。
四、肯定情形与否定情形对照
| 情形 | 结论 | 条文依据 |
|---|---|---|
| 合同无效、工程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按合同违约金条款支付违约金 | 不予支持(仅可折价补偿+损失赔偿) | 民法典第155、157、793条;法释〔2020〕25号第6条 |
| 合同无效,一方主张赔偿损失但损失大小无法确定,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质量标准、建设工期、工程价款支付时间确定损失 | 可以参照,由法院结合双方过错程度、因果关系酌定 | 法释〔2020〕25号第6条第2款 |
| 合同无效,主张参照合同约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标准计算资金占用损失 | 可作参照,但判项为赔偿损失,且以实际损失为限、不超履行利益 | 民法典第157、584条;法〔2019〕254号第32条 |
| 以「违约金条款属解决争议方法条款」主张其独立有效 | 不予支持(507条限于诉讼、仲裁、管辖等争议解决机制) | 民法典第507条;仲裁法(2025修订)第30条 |
| 合同有效而被解除(终止),主张按结算和清理条款结算 | 予以支持(与无效情形严格区分,勿混用) | 民法典第567条 |
| 合同无效但工程验收合格,双方事后另行就折价补偿款达成协议,一方主张按该协议确定权利义务 | 予以支持(新合意,非原条款复活) | 法释〔2026〕12号第12条(含转包、违法分包情形参照适用) |
| 合同无效且修复后验收仍不合格 | 承包人无权请求参照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 | 民法典第793条第2款第(二)项 |
| 因承包人原因质量不符合约定,发包人未通知修复即请求判令承包人先行支付修复费用 | 不予支持;承包人拒绝修复或在合理期限内未修复至符合约定,发包人修复后可请求承担合理修复费用 | 法释〔2026〕12号第16条 |
| 发包人以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就承包人支付违约金或赔偿修理、返工、改建合理费用提出反诉 | 人民法院可以合并审理 | 法释〔2020〕25号第16条 |
五、不能用《建工解释(二)》第11条论证「违约金可参照」
法释〔2026〕12号第11条:「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第一款中的『参照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包括参照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工程价款金额、计价方式、支付时间、调整方法和结算方法等相关内容。」该条列举项全部指向「工程价款」口径,不含违约金;既不能据此认定违约金条款有效,也不能据此主张参照违约金条款。
六、新旧规则的时间效力界点
法释〔2026〕12号第23条:「本解释自2026年6月30日起施行。本解释施行后,人民法院新受理的一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本解释。本解释施行后,最高人民法院以前发布的司法解释与本解释不一致的,以本解释为准。」 即:2026年6月30日后新受理的一审案件适用《建工解释(二)》;此前已受理的一审案件适用《民法典》《建工解释(一)》(法释〔2020〕25号)及当时有效的司法解释。就本卡结论(违约金条款无效、只能走损失赔偿)而言,新旧规则并无实质差异;第11条只是细化工程价款参照范围,第12条明确折价补偿协议效力。
七、实务提示(举证要点)
- 举证三要素:《建工解释(一)》第6条第1款要求主张方就「对方过错、损失大小、过错与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举证;程序上遵循《民事诉讼法》(2023修正)第六十七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时申请法院调查收集。
- 诉请写法:直接写「支付违约金」易被驳回;应写「赔偿损失,参照合同第×条关于逾期竣工/逾期付款违约金的约定计算」,把违约金条款作为证据附件提交。
- 损失固定:优先用实际支出凭证(机械租赁费、人员窝工工资、融资成本、已发生的修复或返工费用);不能固定时,才退到参照合同约定的质量标准、工期、付款时间。
- 上限抗辩:对方常在可预见规则与履行利益上做抗辩(第584条、九民纪要第32条),主张方应同步准备可得利益的可预见性证据。
适用边界
- 仅适用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与之相关的转包、违法分包、挂靠等无效情形)被认定无效后的损失赔偿问题;合同有效时违约金条款有效,直接适用《民法典》第585条及其司法增减规则。
- 第567条的「结算和清理条款」独立存续规则仅适用于合同终止(含解除),不得援引至合同无效;无效合同的价款处理走第793条与《建工解释(二)》第11、12条。
- 折价补偿(工程价款)与损失赔偿是两个不同请求权:前者以质量合格为前提,后者需举证过错与因果,二者不得重复计算。
- 本卡不涉及无效合同下管理费扣减、欠付工程款利息计付标准(法释〔2020〕25号第26条)等专门问题,另行适用相应规则。
深入查阅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主席令第45号)第155条、第157条、第507条、第567条、第584条、第585条、第793条。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第6条(举证与参照)、第16条(质量反诉合并审理)、第26条(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6〕12号)第11条(参照范围)、第12条(折价补偿协议)、第16条(修复费用)、第23条(施行时间与新旧衔接)。
- 《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第32条(合同不成立、无效或者被撤销的法律后果)。
-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2025修订)第二十七条至第三十一条(仲裁协议内容、无效情形、独立性及效力异议期限);《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3修正)第六十七条(举证责任)、第三十五条(协议管辖)。
关键词
- 违约金条款
- 合同无效
- 损失赔偿
- 民法典第157条
- 民法典第507条
- 结算和清理条款
- 建工解释二第11条
- 履行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