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包人退场未移交施工资料时发包人能否拒付已完工程款:资料移交义务的性质定位、拒绝履行抗辩权的「相当性」边界、可暂缓付款的两种例外,以及移交之诉与证据保全的救济路径(法释〔2026〕12号第十五条)
原则上不能整体拒付:工程款的对价是验收合格的已完工程量(《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九条、第七百九十三条),而施工资料移交属协助性义务与验收归档的程序条件(第五百零九条第二款、《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十六条、GB/T 50328-2014 第6.0.3条),二者不构成对待给付;即便主张履行抗辩权,第五百二十五条、第五百二十六条也只允许拒绝「相应的」履行请求,不能以可替代履行的协助义务对抗全部价款。发包人的正确救济是依法释〔2026〕12号第十五条第一款请求移交施工现场、施工资料,退场前依第二款(转引《民事诉讼法》第八十四条)申请证据保全,并就资料缺失造成的损失依第五百八十四条索赔或依第五百六十八条抵销;仅在合同明确约定资料移交为付款前提、或验收合格这一付款条件确因资料不全而未成就时,才可在与义务相当的范围内暂缓付款。
适用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条、第五百二十五条、第五百二十六条、第五百六十六条、第五百六十八条、第五百八十四条、第七百九十三条、第七百九十九条、第八百零一条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6〕12号)第十五条、第二十三条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第二十条、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二条、第四十一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3修正)第六十七条、第八十四条
-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2025修订)第五十八条
- 《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714号,2019修订)第十六条
- 《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国务院令第802号,2025修订)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十七条
- GB/T 50328-2014《建设工程文件归档规范》第6.0.3条
- GB/T 50500-2024《建设工程工程量清单计价标准》第10.3.5、10.3.7、10.3.14、10.3.16条
- 财建〔2004〕369号《建设工程价款结算暂行办法》第十六条
- 建质〔2013〕171号《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规定》第五条
主题定位
承包人合同解除退场(或完工后拒不移交)时,以「施工资料、竣工资料未交齐」为由扣住已完工程款,是发包人最常见的抗辩手法。本卡回答该抗辩能否成立、边界在哪里,以及发包人真正可用的法律武器(移交之诉、证据保全、损失赔偿与抵销),并给出可拒付/可暂缓的两类例外情形与新旧解释的适用界点。
核心结论
一、原则结论:不能整体拒付已完工程款。 理由分三层。
第一层——付款义务的发生不以资料移交为条件。 《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九条:「建设工程竣工后,发包人应当根据施工图纸及说明书、国家颁发的施工验收规范和质量检验标准及时进行验收。验收合格的,发包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价款,并接收该建设工程。建设工程竣工经验收合格后,方可交付使用;未经验收或者验收不合格的,不得交付使用。」合同无效时第七百九十三条同样以「建设工程经验收合格」为参照合同折价补偿的前提,修复后仍验收不合格的,「承包人无权请求参照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可见工程款的对价是质量合格并经确认的已完工程量。
资料移交在该体系中的位置是:①《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714号,2019修订)第十六条列竣工验收应当具备的五项条件,其中第(二)项为「有完整的技术档案和施工管理资料」——资料是「能不能验收」的组成条件,不是「付不付款」的对价;②GB/T 50328-2014《建设工程文件归档规范》第6.0.3条第2款规定「勘察、设计单位应在任务完成后,施工、监理单位应在工程竣工验收前,将各自形成的有关工程档案向建设单位归档」——归档时点在竣工验收前,属程序性、可替代履行的义务;③《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条第一款「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第二款「当事人应当遵循诚信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资料移交本质是协助性/附随义务。
第二层——履行抗辩权只能「相应」,不能「全额」。 《民法典》第五百二十五条:「当事人互负债务,没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应当同时履行。一方在对方履行之前有权拒绝其履行请求。一方在对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时,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请求。」第五百二十六条:「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应当先履行债务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请求。先履行一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请求。」两条抗辩权的成立均以「互负债务」(对待给付关系)为前提,且拒绝范围限于「相应的」部分:资料缺失至多对应「因该资料缺失而无法核实的那部分工程量」或与补交该资料所需代价相当的金额,与全部已完工程价款显不相当。
第三层——司法解释给出的救济是「要资料」,不是「不付钱」。 法释〔2026〕12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五条第一款:「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解除后,发包人请求承包人移交施工现场、施工资料等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第二款:「承包人退场前,当事人申请证据保全的,人民法院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八十四条的规定处理。」若立法本意是「资料未交即可拒付价款」,无需再专门创设移交请求权的诉权形态。合同解除后的价款处理另依《民法典》第五百六十六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请求恢复原状或者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请求赔偿损失。合同因违约解除的,解除权人可以请求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
二、发包人真正可用的路径(替代「扣款」的三条路)
- 移交之诉:以法释〔2026〕12号第十五条第一款为请求权基础,诉请移交施工现场、施工资料等,并可并主张迟延移交的违约金(按合同约定)或损失赔偿。
- 证据保全:退场现场与过程资料存在灭失或以后难以取得的风险,《民事诉讼法》(2023修正)第八十四条:「在证据可能灭失或者以后难以取得的情况下,当事人可以在诉讼过程中向人民法院申请保全证据,人民法院也可以主动采取保全措施。因情况紧急,在证据可能灭失或者以后难以取得的情况下,利害关系人可以在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前向证据所在地、被申请人住所地或者对案件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保全证据。」走仲裁的,《仲裁法》(2025修订)第五十八条:「在证据可能灭失或者以后难以取得的情况下,当事人可以申请证据保全。当事人申请证据保全的,仲裁机构应当将当事人的申请提交证据所在地的基层人民法院,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及时处理。因情况紧急,仲裁协议的当事人可以在申请仲裁前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向人民法院申请证据保全。」
- 损失赔偿或抵销:因资料缺失造成的补齐费用、鉴定费用、验收延误损失、竣工备案迟延损失等,依《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条主张赔偿——「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是,不得超过违约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约可能造成的损失」;或依第五百六十八条行使抵销权——「当事人互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到期债务抵销……当事人主张抵销的,应当通知对方。通知自到达对方时生效。抵销不得附条件或者附期限」。注意:抵销须就已到期、同种类、可抵销的确定金额主张,不能以「待算损失」笼统扣下全部价款。
三、肯定情形——可以拒付/暂缓付款的两类例外
- 合同明确约定资料移交为付款前提(有约从约,但受两层限制):先按第五百零九条第一款按约履行;但拒绝范围仍受第五百二十五、五百二十六条「相应的」限制,不得据以吞掉全部价款。若承包人系中小企业、发包人为机关、事业单位或大型企业,约定还受《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国务院令第802号,2025修订)强制约束:第九条——「机关、事业单位从中小企业采购货物、工程、服务,应当自货物、工程、服务交付之日起30日内支付款项;合同另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付款期限最长不得超过60日。大型企业……应当自货物、工程、服务交付之日起60日内支付款项……不得约定以收到第三方付款作为向中小企业支付款项的条件或者按照第三方付款进度比例支付中小企业款项」;第十条——「机关、事业单位和大型企业与中小企业约定以货物、工程、服务交付后经检验或者验收合格作为支付中小企业款项条件的,付款期限应当自检验或者验收合格之日起算……机关、事业单位和大型企业拖延检验或者验收的,付款期限自约定的检验或者验收期限届满之日起算」;第十四条——「机关、事业单位和大型企业不得以法定代表人或者主要负责人变更,履行内部付款流程,或者在合同未作约定的情况下以等待竣工验收备案、决算审计等为由,拒绝或者迟延支付中小企业款项」;第十二条——不得强制要求以审计机关审计结果作为结算依据(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
- 付款条件(验收合格)确因资料不全而未成就:此时拒付的实质理由是《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九条「验收合格」这一付款条件未成就,而非「资料未交」本身。反向的界限:已竣工验收,或已竣工未验收但发包人擅自使用的工程,其质量争议按工程保修合同或保修条款执行,「竣工结算应按合同约定办理」(GB/T 50500-2024 第10.3.14条),不得再以资料/质量为由整体停付。
四、易混淆的两种「资料」,处理方式完全不同
- 施工资料(技术档案、过程记录、竣工图等):不能对抗价款支付,走移交之诉 + 损失赔偿(见上)。
- 竣工结算文件:承包人未按期提交的,发包人不是「不付钱」,而是按 GB/T 50500-2024 第10.3.5条处理——「承包人未在约定的时间内提交工程竣工结算文件,经发包人催告后仍未按要求提交或没有明确答复的,发包人可根据已有资料编制竣工结算文件,并提请承包人确认;承包人确认无异议或在约定时间内没有明确答复的,应视为发包人编制的结算文件已被承包人认可,可作为办理竣工结算和支付结算款的依据」;财建〔2004〕369号《建设工程价款结算暂行办法》第十六条同向:「承包人如未在规定时间内提供完整的工程竣工结算资料,经发包人催促后14天内仍未提供或没有明确答复,发包人有权根据已有资料进行审查,责任由承包人自负」。反向约束同样存在:发包人收到承包人竣工结算价款支付申请后「在规定时间内不予核实,也不向承包人签发竣工结算支付证书的,应视为承包人的竣工结算价款支付申请已被发包人认可」,应按承包人申请列明的金额支付(GB/T 50500-2024 第10.3.16条)。
五、资料缺失影响工程量核实的处理(只能部分暂缓)
- 无异议部分须先办不完全竣工结算:「发包人或承包人对复核结果存有异议的,无异议部分应按本条第1款的规定办理不完全竣工结算;有异议部分应由发承包双方协商解决」(GB/T 50500-2024 第10.3.7条);第八、九条口径一致的还有 802号令第十五条「部分存在争议但不影响其他部分履行的,对于无争议部分应当履行及时付款义务」。
- 承包人资料不全但工程量可证的,不丧失收款权:法释〔2020〕25号第二十条「当事人对工程量有争议的,按照施工过程中形成的签证等书面文件确认。承包人能够证明发包人同意其施工,但未能提供签证文件证明工程量发生的,可以按照当事人提供的其他证据确认实际发生的工程量」——计量签认、过程结算文件、影像记录、监理记录均可补强。
- 举证责任:《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需专门性问题鉴定的,法释〔2020〕25号第三十二条要求法院向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释明,「当事人经释明未申请鉴定,虽申请鉴定但未支付鉴定费用或者拒不提供相关材料的,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 注意优先受偿权期限不因价款争议中止:法释〔2020〕25号第四十一条「承包人应当在合理期限内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但最长不得超过十八个月,自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起算」;应付款时间不明的,按同解释第二十七条推定——「(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二)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三)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
六、新旧解释的适用界点
法释〔2026〕12号第二十三条:「本解释自2026年6月30日起施行。本解释施行后,人民法院新受理的一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本解释。本解释施行后,最高人民法院以前发布的司法解释与本解释不一致的,以本解释为准。」即:第十五条的移交请求权与证据保全指引,适用于 2026 年 6 月 30 日后新受理的一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在此前已受理的一审案件,移交请求仍依《民法典》第五百六十六条、第五百零九条及合同约定主张,并适用原《建工解释(一)》(法释〔2020〕25号)。
适用边界
- 本卡结论限于「以资料未移交为由对抗已完工程款支付」这一争点。资料移交的具体范围(何种资料、份数、时限、格式)取决于合同专用条款、招标文件与工程档案管理规定;缺失的是影响验收的关键资料,还是仅影响过程核对的过程资料,处理路径不同(前者走「验收条件未成就」,后者只能在相当范围内暂缓)。
- 合同被认定无效的,价款处理按《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折价补偿,资料移交义务与付款义务仍各自独立评价,不因合同无效而互为保证。
- 资料来源为施工单位的,其归档义务止于向建设单位归档;竣工档案向城建档案管理机构报送的义务主体为建设单位,不得反过来作为对承包人的付款条件(具体条款依项目所在地档案管理规定核对)。
- 802号令的付款期限、逾期利息(第十七条:约定利率不得低于合同订立时1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未约定按每日利率万分之五)等规则仅适用于机关、事业单位、大型企业从中小企业采购的交易,双方均为普通企业时不直接适用。
- GB/T 50500-2024 为推荐性国家标准,条文中普遍留有「合同另有约定除外」空间,须先核对合同专用条款,再以国标作为约定不明时的行业惯例。
- 本卡不解决资料缺失损失的具体数额,损失主张须有因果关系与可预见性(第五百八十四条)的证据支撑。
深入查阅
- 《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条(全面履行与协助义务)、第五百二十五条、第五百二十六条(同时履行/先履行抗辩权的「相应」限度)、第五百六十六条(解除后果)、第五百六十八条(抵销要件与通知生效)、第五百八十四条(可预见损失赔偿)、第七百九十三条(无效合同折价补偿)、第七百九十九条(验收合格后付款)、第八百零一条(质量不符合约定的无偿修理/返工/改建与逾期违约责任)。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6〕12号)第十五条(移交施工现场、施工资料与退场前证据保全)、第二十三条(2026年6月30日施行与新受理一审案件的适用界点)。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第二十条(工程量争议按签证等书面文件确认及其他证据补证)、第二十七条(应付款时间的三种推定)、第三十二条(鉴定释明与举证不能后果)、第四十一条(优先受偿权十八个月)。
- 《民事诉讼法》(2023修正)第六十七条(举证责任与法院调查收集)、第八十四条(证据保全的诉中与诉前申请);《仲裁法》(2025修订)第五十八条(仲裁中的证据保全转递基层法院)。
- 《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714号,2019修订)第十六条(竣工验收五项条件,含完整技术档案和施工管理资料);建质〔2013〕171号《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规定》第五条(十一项竣工验收要求,其中第(七)项为建设单位已按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
- GB/T 50328-2014《建设工程文件归档规范》第6.0.3条(归档可按阶段分期,施工、监理单位应在工程竣工验收前向建设单位归档)。
- GB/T 50500-2024《建设工程工程量清单计价标准》第10.3.5条(承包人逾期不提交竣工结算文件的自行编制与视为认可)、第10.3.7条(复核异议下的不完全竣工结算)、第10.3.14条(质量异议下结算照办)、第10.3.16条(逾期不核实不签发支付证书的视为认可)。
- 财建〔2004〕369号《建设工程价款结算暂行办法》第十六条(结算资料不全经催促14天仍未提供的处理、逾期支付 15 天责任)。
- 《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国务院令第802号,2025修订)第九条(30日/最长60日与大型企业60日付款期限)、第十条(验收合格作为付款条件时的起算与拖延验收)、第十二条(不得强制以审计结论作为结算依据)、第十四条(不得以内部流程、等待竣工验收备案、决算审计为由拒付)、第十五条(无争议部分及时付款)、第十七条(逾期利息)。
关键词
- 未移交施工资料
- 拒付工程款
- 资料移交义务
- 同时履行抗辩权
- 先履行抗辩权
- 法释〔2026〕12号第十五条
- 证据保全
- 协助义务